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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姜武访谈录
受访者:姜武
采访者:萧紫光
萧:去年你很忙,都拍了哪些作品?
姜:拍了两部电影。一部是和梁咏琪、崔健演的《天地有情》,一部是与莫文蔚拍的公路片《走到底》,还拍了三部电视剧,一部是《前世今生》写三十年代上海滩黑社会的,我演三兄弟的老二,一部是《幸福家庭》我演一个娘娘腔的男人;还有就是现在正在拍摄的《相见恨早》。
萧:自从拍了《美国新世界》《洗澡》后,你获得国内外电影节的很多奖项,请问你是如何走上演艺之路的?
姜:我是1990年考入北京电影学院的,1994年毕业后分配到中央实验话剧院当演员。在学院时演了一部契珂夫的话剧《三姊妹》。在实验话剧院演了两部话剧,一部是费明编剧、江珊史可主演的《离婚了、就别再来找我》;一部是主旋律的《生逢其时》,写下岗女工的。这两部话剧影响很大。上大二时,拍了我的第一部电影《葛老爷子》,与李保田演爷孙俩;上大三时,拍了张艺谋导演的《活着》,我演一个造反派,是个心地善良的残疾人。此后,又陆续演了几部电影和电视剧。1998年演了电影《美丽新世界》《洗澡》等。
萧:你选择表演作为自己一生的职业起因或内在的动机是什么?
姜:简单的说是机缘。我从小对演戏就挺感兴趣。记得是八十年代初,哥哥在中央戏剧学院上学,我经常到他们那里去玩,看他们排练演出,觉得挺有意思,挺好玩,但自己还没有想到要搞这一行。上高三时,老师认为我朗诵得挺好、语言也挺不错,不如去考广播学院。原来我是想考导演系,由于当时北京的几个学院导演系都没有招生,就考了三次广播学院播音系,还考了一次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。经过了初试、复试,最终还是没有如愿。到了1990年,导演系还是没有招生,而表演系招生,考虑自己年龄大了,就抱着一种试试看、去玩玩的想法应试。我小时候挺腼腆,不像哥哥那样喜欢玩游戏、看电视,把电影中的那些人物和台词模仿得惟妙惟肖,但我在考场上还是比较放松的,老师让做什么就做什么,表演比较自如,没想到真考上了,而且成绩还不错。开始上学的时候,还有点不自信,因为自己当时就是想上大学,还真没想要干这一行。半年以后,无论是做小品还是考试,都得到老师的肯定和赞扬,自己开始对表演感兴趣了、有了自信心。
萧:你选择从事表演工作上是不是受到姜文的影响?
姜:是的,我在从事演员这件工作上多多少少受到他的影响。哥哥上戏剧学院的四年,那时我经常上他们学院看演出,不管什么戏,只要有就看。不管是片段、小品,还是话剧,都看。而且他们演得特别好,旁边的人都鼓掌,我也使劲地鼓。当时自己也不懂表演,不知道怎么个好法,但从那时开始就对演戏产生了兴趣,哥哥对我肯定有潜移默化的影响。回过头来看,当时自己内心世界里肯定有这种艺术的萌动,它最终要喷发出来。
萧:你是如何塑造角色的,比如在《洗澡》中是如何体验角色找到这种智障者感觉的?
姜:一开始接这个本子时,让我演的是大明,后来不知怎么让濮存昕演了。导演对我说:“有个不好演的角色,你看怎么样?”我问:“什么角色?”他说:“你拿到本子看看再说。”把剧本拿回家一看,让我演的是个傻子。对这个角色自己有点兴趣,因为他对我具有挑战性。但心里也有些畏惧,因为这样的角色自己从未演过;而且要演好这种生理上有残疾的人物,这个演员起码在表演上达到极致。比如美国的达斯廷.霍夫曼、罗伯特.德尼罗、杰克. 汉克斯和英国的丹尼尔.刘易斯等,都是极为优秀的演员, 他们把各种类型的傻子都给演了,也只有他们才能演好这些生理上有残疾的角色。有几天,我一直在考虑演不演这个角色,而且当时我还真不知道如何下手来演这个人物,于是就找到这些著名演员的片子反复地看,琢磨如何塑造二明这个人物。
这部戏接不接跟我闺女是分不开的,没有她,可能我就演不出来。有一天回家,看到一岁多的闺女摇摇晃晃地向我走来,左看右看,喊:“爸爸。”这一瞬间我突然通了。其实二明这个角色就是大人在演一个小孩,基本道理是相通的,之后就有了兴趣。后来,我把这个细节借鉴到影片里二明第一次看到哥哥的那场戏中。在这之前,我曾想打电话把这个角色推掉。这部戏二明的很多东西都来自我闺女和我的感情,如二明对哥哥的感情、对父亲的感情。所以我决定接下这个角色,用大人演一个小孩,还有很多细节是调动小时候的记忆,比如二明用小木棍划墙是我小时候干过的事,而且小时候生活的军队大院也见过这种类型的人,有个傻子有这个习惯动作。在我上小学时,从内务部街到史家明胡同小学有一个红绿灯,永远有一个傻子在胡同口指挥交通。拍完这部影片,有一次我驾车经过那个胡同口,看到那个傻子还在指挥交通,而且没变样,还是那么年轻。再有,我去了一些福利院、福利学校,与那些智障患者接触,也深受启发。比如,开拍后进入角色时下意识地拽衣角,当时并没有想,可是在到福利院体验生活时看到有的病人排队买饭时拽衣角。这不是事先设计好的,而是现场发挥。我综合了很多东西,把二明演成现在这个样子。
萧:二明的外在造型是不是你设计出来的?
姜:那种人的头部的长相都差不多,我就把自己的头部做了一些技术处理,头发上部做小,使脑袋看上去象是拉长了,有些发尖,那种造型看上去就象傻子。在造型上我谈了自己的想法,他们也就照我的想法做了。语言也很重要,虽然没有几句话,但我也想找出那些傻子说话的特点,那种语言障碍的东西,于是就让他们做了两个牙托,讲起话来口齿不清。如果没有牙托,保不准哪天就给说真了。以致于演完这部戏,带着牙托说话反而清楚,没有牙托倒不清楚了。
萧:有的评论说,你演的这个傻子非常不错,但有时流露出正常人的眼神。你是怎样看待这个问题?
姜:一般的傻子眼睛发直,但我不愿演和别人一样的傻子,而要找出独一无二的东西。我认为,好的表演是以似与非似之间,别人怎么评论那是他的看法。因此我不能光演傻,那样做还不如找一个真的傻子来演,拍纪录片,但傻子肯定演不出演员演的傻子。按着他们的看法,美国的那些大演员演的傻子就都有问题,但全世界的电影评论都说好。傻子的眼神有呆滞的时候,也有非常机敏的时候。有些傻子会在某些方面表现出无与伦比的聪明,在另一方面又会无与伦比的傻。傻子也有自己的见解和道理,在常人来看是不正常的事,他们认为是正常的,而且做起来十分执著。作为一个演员必须找出傻子聪明的地方、智慧的地方、这个人才会傻得可爱,才会和别人演的傻子截然不同,所以我不愿把二明演得特别傻。美国有个评论就说:“姜武演的傻子比霍夫曼演的还好。”
萧:这可能是把二明看成没有生活能力的,特别傻的傻子了,其实傻子也有很多类型,有的还是有生活能力的,有些方面还很聪明,只是有些方面有智力障碍。
姜:这些我非常理解。这是观念问题。因为你演傻子, 不能光演傻的一面,而是要演了他聪明的一面。在拍这部片子之前, 我见过很多傻子,他们有些方面极为聪明,甚至超过正常人。比如当时这部戏要找一个真的傻子来演,我就和他聊,没过几天,他就明白过来了,对导演说:“导演,你为什么总让他来找我?”导演说:“不为什么,就是想让他和你聊天。”他说:“不对,你是不想用我了,想用他了。”你再让他做示范,他就不做。但你能说他不是傻子吗?再比如,有的傻子背站名连正常人都自叹不如,在这一方面他有无与伦比的聪明。有的傻子犯病时眼神发直,不犯病和正常人一样。我们去福利学校,有几个傻子做饭,我们和他们聊天,如果老师不说,还真看不出来,跟正常人一样。有个傻子跟我说:“姜哥你好,我特喜欢你,想和你聊聊天。”他还教我怎么烙饼。后来,他打电话跟我说:“姜哥,我不想给他们做饭了。”我说:“哪你想干什么?”他说:“你带我演戏吧!”还有一点,好的表演是出人意料的,是与别人截然不同的,有着超强的想象力;如果跟一般人的想象力一样,就不是很棒。一个人的表演能够引起不同的看法,是件好事。一个片子能够引起争议,说明它是个好看的电影。都说好的片子,不见得是好事。
萧:你是如何处理与导演的关系的?
姜:我所在的剧组导演都比较年轻,都是同龄人,比较容易沟通,而且他感觉你的想法是好的,很容易接受,甚至否定剧本的东西,采纳你的东西,大家合作非常愉快。比如《美丽新世界》,我们的每一场戏都在改。拍《洗澡》时投资方希望找一个真的傻子来演二明。我告诉他们如果用真傻子来演傻子,那不是演,而是一种客观记录;用演员来演才是艺术创造。最后他们接受了我的意见。
萧:你觉得,哪一部电影的人物塑造对你最具有挑战性?
姜:《洗澡》中的二明,《活着》中造反派的瘸子万二喜,都具有挑战性。我没有亲身经历过“文革”,拍“文革”中的人和事,对我来说就有相当的难度,因此就需要找一些相关的资料,需要向经历过“文革”的人了解“文革”的情况,听他们讲“文革”中亲身经历过的事情,因为我演的是和别人不一样的造反派,并且具有一定的挑战性。还有在电视剧《幸福家庭》中,我扮演一个娘娘腔的男人,象同性恋的,从声音、形体、神态等各个方面跟以前演的角色完全不同,也具有一定的难度。
萧:在拍摄时,你是如何保持轻松自如的心情的?
姜:作为一个演员不管受到什么样的外界影响,在创作中都应保持最佳的创作状态,一种兴奋的创作状态。你可能受到诸多方面的影响,但你不能急噪,要保持清醒的头脑,要做到这点其实挺难的。演员是挺脆弱的,特别容易受到外界的影响。
萧:你接受角色时是如何减轻自己压力的?
姜:演员能够通过剧本感觉到所饰演的角色将来是什么样的,但象隔着一层雾隐隐约约的,在拍摄过程中需要不断地摸索,不断地创造,一直到演完了,这层雾才逐渐地散开,这时你才能看清你创作的角色就是你所感觉到的。有些角色可能和你一开始设计的有所不同,这是由于诸多因素的影响,其中包括你所在的创作集体对你扮演的角色是不是具有相同的认识。演员在演戏时是经常沉浸在角色中的,这时你就需要跳出来变成演员本人,再来审视你创造的角色,你的表演究竟对不对?究竟好在哪儿,不好在哪儿?这个过程完全没了的时候,演员和角色就完全副为一体了,你怎么演都是这个角色,甚至你一进入拍摄现场就成为角色——你就是傻子,你就是宝根,你就是韩复榘。这样的表演就达到相当的境地了。
——摘自《大众电影》 |